朱子宏 I-sir 兒科/遺傳專字第 63 號

Tsu Tsír-hông, zhuˋziiˊfen 醫學遺傳/新陳代謝/兒童內分泌/國際醫療 於新竹市 沐橙診所 / 竹北 中國醫藥大學新竹附設醫院 /台北 安民家醫 開診 母語ê/gǎi醫學 迷頁主

在臨床上,許多藥物在研發之初是針對常見慢性病所設計,然而隨著分子生物學與代謝路徑的解密,這些「老藥」往往能在罕見遺傳疾病領域發揮意想不到的救命效果。先前追求真相的朱子宏醫師曾在網站上探討過「肝醣儲積症第一型(GSD Ia)的最新第三期基因療法 DTX401」,也整理過「兒童嗜中性白血球低下的篩查重點」;今天,我們要進一步聚焦於同樣屬於第一型、卻伴隨嚴重免疫與腸道併發症的亞型——肝醣儲積症第1b型(Glycogen Storage Disease Type Ib,簡稱 GSD Ib),看看第二型糖尿病用藥 Empagliflozin 如何改寫病友的生命品質。

小兒科與遺傳代謝科朱子宏醫師衛教圖,解析肝醣儲積症第 1b 型(GSD Ib)的空腹低血糖、肝腫大、嗜中性白血球低下與發炎性腸道疾病症狀,並介紹第二型糖尿病排糖藥 Empagliflozin(SGLT2 抑制劑)如何透過腎臟排出 1,5-AG 毒素、幫助中性球數量與功能回升,附有台語「貼底 tah-tué」與海陸客語「打底 daˊ daiˊ」教學。

認識肝醣儲積症第1b型(GSD Ib):不只是低血糖,還有…

肝醣、葡萄糖與半乳糖代謝路徑圖(Fig. 5.1),標示肝醣合成與分解、溶小體代謝、半乳糖轉換及糖解作用之關鍵酵素,其中葡萄糖-6-磷酸(Glucose-6-P)轉化為葡萄糖(Glucose)的步驟由 G6PT(葡萄糖-6-磷酸轉運蛋白)與 G6Pase α 共同負責,並向下連結丙酮酸(Pyruvate)與乳酸(Lactate)代謝途徑。
圖 1:肝醣、葡萄糖與半乳糖代謝路徑總覽(摘自《Inborn Metabolic Diseases》第 6 版 Fig. 5.1)。 從路徑圖中央可以看到,肝醣分解成葡萄糖-6-磷酸(Glucose-6-P)後,必須仰賴 G6PT(葡萄糖-6-磷酸轉運蛋白)與 G6Pase α 協同作用,才能轉變成自由的葡萄糖釋放到血液中。肝醣儲積症第 1b 型(GSD Ib)就是卡在 G6PT 這一道關卡,導致血糖送不出去而發生低血糖,多餘的中間產物也會一路往下轉成乳酸(Lactate),進而引發高乳酸血症。

根據遺傳代謝醫學經典教科書《Inborn Metabolic Diseases: Diagnosis and Treatment》第 6 版的分類,肝醣儲積症第一型屬於細胞質能量代謝異常(Group 2 disorders involving energy metabolism)。GSD Ib 是一種體染色體隱性遺傳疾病,全球發生率約為五十萬分之一,致病原因在於第 11 號染色體上的 SLC37A4 基因發生突變,導致內質網膜上的葡萄糖-6-磷酸轉運蛋白(G6PT)功能缺損。

各型肝醣儲積症酵素缺乏與臨床表現總表(Table 5.1),完整列出 GSD 第 0a 型至第 XV 型以及 AMPK、Danon 氏症、Lafora 氏症的缺乏酵素、致病基因、疾病別名與主要症狀,並對照呈現 GSD Ia(G6Pase α)與肝醣儲積症第1b型 GSD Ib(SLC37A4 基因、G6PT 轉運蛋白缺乏,合併中性球功能障礙、反覆感染與結腸炎)的差異。
肝醣儲積症(GSD)各亞型酵素缺乏、致病基因與臨床表現對照表(摘自《Inborn Metabolic Diseases》第 6 版 Table 5.1)。 這張遺傳代謝科聖經的經典總表,把所有肝醣代謝異常分門別類整理得清清楚楚。從表格第 3 與第 4 列可以看出,GSD Ia 與 GSD Ib 都會出現低血糖、肝腫大與乳酸中毒,而 GSD Ib 因 SLC37A4 基因變異造成葡萄糖-6-磷酸轉運蛋白(G6PT)缺損,臨床上會額外合併嗜中性白血球功能障礙、反覆感染以及結腸炎,成為區分兩者的重要線索。

遺傳代謝聖經解析:肝醣儲積症第1b型 GSD Ib 的兩大類臨床表現

在臨床鑑別診斷上,GSD Ib 的症狀可以分為「與 GSD Ia 共有的能量代謝異常」以及「GSD Ib 獨有的免疫與腸道併發症」兩大面向:

1. 嬰幼兒期即現身的代謝警訊(與 GSD Ia 共有)

  • 反覆空腹低血糖:由於肝醣分解與糖質新生雙雙受阻,小朋友在進食後短短 2.5 至 8 小時內就可能出現嚴重低血糖,甚至引發抽搐或意識不清。
  • 明顯肝腫大(無脾腫大):大量無法分解的肝醣與脂肪堆積在肝臟,使腹部明顯隆起,肝臟下緣甚至可延伸至腸骨嵴,且外觀常呈現圓潤的「洋娃娃臉(doll-like appearance)」與身材矮小;值得注意的是,教科書特別強調 GSD Ib 雖然肝臟腫大明顯,但通常不會合併脾腫大。
  • 次發性代謝異常:空腹低血糖發作時常伴隨乳酸性酸血症、高尿酸血症(兒童血中尿酸超過 60 mg/L 即屬異常)以及高三酸甘油酯血症,長期下來也可能影響腎小管功能與骨質密度。

2. 區分 GSD Ib 與 GSD Ia 的關鍵標記:免疫與腸道風暴

  • 嗜中性白血球低下與功能障礙:這是 GSD Ib 最具代表性的臨床特徵(發作年齡從出生到兒童晚期皆可能出現,可為週期性或持續性)。病友體內的嗜中性白血球(PMNs)數量偏低,趨化、吞噬與殺菌功能也大幅受損,導致反覆發生嚴重細菌感染(如皮膚蜂窩性組織炎、肺炎、泌尿道感染、敗血症)以及頑固性口腔潰瘍與牙齦炎。
  • 克隆氏症樣發炎性腸道疾病(IBD-like enterocolitis):由於腸道黏膜缺乏功能健全的白血球防禦,病友常出現反覆腹痛、慢性腹瀉、肛門周圍病變與體重減輕,進而造成嚴重的生長發育遲緩。

老藥新用的科學奇蹟:為何排糖藥能拯救嗜中性白血球?

過去數十年來,面對 GSD Ib 的中性球低下與反覆感染,標準治療主要是皮下注射顆粒性白血球群落刺激因子(G-CSF)。然而,長期施打 G-CSF 價格昂貴、注射疼痛,且僅能部分提升白血球數量,無法完全修復白血球功能,長期高劑量使用更可能增加脾臟腫大或骨髓造血異常的風險。

解開「1,5-AG6P 毒素堆積」的生化謎團

近年科學家終於揭開 GSD Ib 白血球凋亡的真正元兇:人體血漿中存在一種結構與葡萄糖極為相似的物質——1,5-脫水葡萄糖醇(1,5-anhydroglucitol,簡稱 1,5-AG)。當 1,5-AG 進入嗜中性白血球後,會被磷酸化成為 1,5-AG6P。

在健康人體內,G6PT 轉運蛋白會將 1,5-AG6P 送進內質網中分解清除;但在 GSD Ib 病友體內,因為 G6PT 故障,1,5-AG6P 大量堆積在中性球的細胞質中,進而抑制細胞利用葡萄糖產生能量,最終導致中性球「能量耗竭而凋亡」。

Empagliflozin(SGLT2 抑制劑)的跨界救援機轉

原本用於治療第二型糖尿病、心臟衰竭與慢性腎臟病的 Empagliflozin(SGLT2 抑制劑),作用機轉是抑制腎小管對葡萄糖的再吸收,讓多餘的糖分從尿液排出。研究人員發現,這個「排糖」過程同時會阻斷腎臟對 1,5-AG 的再吸收,使血中 1,5-AG 濃度大幅下降,連帶清除了中性球內有毒的 1,5-AG6P!

2025 年最新臨床病例實證:連肝腎雙移植病友也受惠

2025 年發表於國際期刊《Molecular Genetics and Metabolism Reports》的一項臨床病例系列研究 (PMID: 40416752) ,詳細記錄了 3 位成年 GSD Ib 病友接受 Empagliflozin 治療(劑量約為每日 0.3 至 0.4 mg/kg)的長期追蹤成果:

3 位 GSD Ib 病友服用 Empagliflozin 後嗜中性白血球數量(Neutrophils, ×10⁹/L)變化折線圖,橫軸從基準值(Basal)追蹤至 2 個月、6 個月、1 年、2 年、2.5 年及 3 年,顯示個案 1(紫線)、個案 2(深藍線)與個案 3(淺藍線)的中性球數值皆從接近零的低谷穩定攀升,並以單星號標記停打 G-CSF 時間點、雙星號標記評估停打 G-CSF 時間點。
圖 4:3 位 GSD Ib 病友開始服用 Empagliflozin 後,嗜中性白血球數量(×10⁹/L)於 2 至 3 年間的長期走勢圖(摘自 Mol Genet Metab Rep 2025, Fig. 1)。 在用藥前的基準點(Basal),三位病友的中性球數值全都低到接近於零(台語說的「貼底」)。開始服用排糖藥清掉體內毒素後,三條曲線皆呈現向上爬升的趨勢,且效果持續到 1 年以上依然亮眼;圖中單星號(*)代表個案 3 在第 1 年、個案 1 在第 2 年成功完全停打 G-CSF 針劑,雙星號(**)則代表個案 2 在 2.5 年時數值已大幅躍升並進入評估停打針劑的階段。

三大臨床核心突破

1. 中性球數量回升,多數病友成功停打 G-CSF 針劑

3 位病友在開始服用 Empagliflozin 後,嗜中性白血球絕對計數(ANC)皆呈現穩定上升(例如第一位個案由 0.14 升至 1.32 ×10⁹/L;第二位個案由 0.2 升至 7.16 ×10⁹/L;第三位個案由 0.4 升至 4.33 ×10⁹/L)。追蹤期間,3 位中有 2 位完全停用 G-CSF 注射,第 3 位也大幅拉長施打間隔並評估停藥中,且所有病友在用藥後皆未再發生需要住院的嚴重感染。

3 位 GSD Ib 病友服用 Empagliflozin 後嗜中性白血球數量(Neutrophils, ×10⁹/L)變化折線圖,橫軸從基準值(Basal)追蹤至 2 個月、6 個月、1 年、2 年、2.5 年及 3 年,顯示個案 1(紫線)、個案 2(深藍線)與個案 3(淺藍線)的中性球數值皆從接近零的低谷穩定攀升,並以單星號標記停打 G-CSF 時間點、雙星號標記評估停打 G-CSF 時間點。
圖 4:3 位 GSD Ib 病友開始服用 Empagliflozin 後,嗜中性白血球數量(×10⁹/L)於 2 至 3 年間的長期走勢圖(摘自 Mol Genet Metab Rep 2025, Fig. 1)。 在用藥前的基準點(Basal),三位病友的中性球數值全都低到接近於零(台語說的「貼底」)。開始服用排糖藥清掉體內毒素後,三條曲線皆呈現向上爬升的趨勢,且效果持續到 1 年以上依然亮眼;圖中單星號(*)代表個案 3 在第 1 年、個案 1 在第 2 年成功完全停打 G-CSF 針劑,雙星號(**)則代表個案 2 在 2.5 年時數值已大幅躍升並進入評估停打針劑的階段。

2. 腸道發炎緩解、體重增加與代謝指標改善

原本受慢性腸胃道症狀困擾的兩位病友,在用藥 1 至 3 個月內消化道不適完全消失,體重分別順利增加了 6 公斤與 7 公斤;其中第一位原本需要夜間配戴正壓呼吸器(CPAP)的病友,也成功脫離呼吸器輔助。此外,3 位病友的血中尿酸數值皆明顯下降,且全程未出現藥物相關的低血糖惡化事件。

3. 全球首例「肝腎雙重移植」GSD Ib 患者的成功經驗

研究中最具指標意義的是第三位 40 歲男性病友,他因嚴重低血糖與免疫抑制劑副作用,先後接受了肝臟移植與腎臟移植。在嚴密監測下使用 Empagliflozin 後,他的中性球穩步回升、順利停打 G-CSF,移植腎功能保持穩定,也未發生嚴重的泌尿道感染,為器官移植後的 GSD Ib 病友提供了寶貴的臨床實證。

I-sir 臺灣國家語言小教室:從「貼底」到重新「打底」

在陪伴罕病家庭的過程中,我們也常透過臺灣本土語言把艱澀的醫學原理化為親切的生活智慧):

  • 中性球/白血球(台語:白血球 pe̍h-huih-kiû)
  • 貼底(台語:tah-tué):在台語中,「貼底」形容墊在最底下、數值低到谷底;過去 GSD Ib 病友的白血球數值常常低到貼底,讓家長每天提心吊膽。
  • 打底(海陸腔客語:daˊ daiˊ):海陸腔客語的「打底」意指打好基礎、穩固根基 (也有探底的意思)。透過 Empagliflozin 清除細胞內的 1,5-AG6P 毒素,就像幫免疫系統重新「打底」,把身體的基本盤穩穩建立起來。
  • 台語老古人言:「樹頭徛予在,毋驚樹尾做風颱」(tshiū-thâu khiā hōo tsāi, m̄-kiann tshiū-bér tsuè hong-thai):只要樹根站得穩、身體底子打得好,外頭風雨再大也不容易被吹倒。

醫師叮嚀:精準評估與跨科合作是安全關鍵

雖然 Empagliflozin 為 GSD Ib 帶來了極具希望的治療新選擇,但目前在臨床上仍屬於適應症外使用(Off-label use),且病友本身具有空腹易低血糖的體質,用藥初期仍需由小兒遺傳代謝科與內分泌科醫師謹慎評估體重劑量、密切追蹤血糖、酮體、腎功能與泌尿道衛生。若您家中的小朋友有不明原因中性球低下、反覆感染合併肝腫大或慢性腹瀉,歡迎前來門診諮詢,讓我們一起為小朋友找到最適合的照護方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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